陈宝国:汉武帝距离我最遥远的,是他的骄傲

拍到第六个月的时候，我对胡玫导演说：“我这魂儿要跑了。”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——陈宝国


  陈宝国回答问题时，好像每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过过脑子。那种字斟句酌的方式，与戏剧中的白七爷、汉武帝性格反差相当大。

　　“演戏的门槛并不高。人人都会演戏，人人都在演戏。只要你愿意相信某种假定性，并且肯于忘我，你就是一个演员。”陈宝国说。


　　记者：为什么选你来演汉武帝？你为什么愿意接这个角色？

　　陈宝国：确定我来演汉武帝，有一个伯乐的问题。当时我正在拍《大宅门》的续集，中影集团总经理韩三平和胡玫导演委托制片人，主动到外景地来找我，把剧本给了我。对于汉武帝，我之前的了解大概仅限于“秦皇汉武，略输文采”。看完剧本和历史学家的评论，我对汉武帝的个性、业绩和境界都非常仰慕。演员都会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的个性和好恶，借助角色流露出来，我也是。我接下汉武帝这个角色，是想塑造一种激情，那种激情不是我们所说的眼泪，而是生命的激情。


　　记者：汉武帝的个性与你的个性，距离最远的是什么？

　　陈宝国：汉武帝距离我最遥远的，是他的骄傲。骨子里我是不是骄傲我不敢说，最起码我的外在表现经常是谦卑平和的。
　　我最费力气要想通的，就是他的骄傲。骄傲是什么？汉武帝的骄傲又是什么？悲愤是可以表演的，而骄傲怎么表演？仅仅是趾高气扬吗？
　　汉武帝的人生经历极骄傲，但又很痛苦，甚至有压抑的成分。他的几十年人生所承载的，不是常人所能理解的。想办法走入他的内心世界，是个备受折磨的过程。一个人要进入另一个人的内心世界，哪怕是你的亲人，那会有多难？更何况进入汉武帝的内心？
　　作为读者我崇拜汉武帝，作为表演者我必须就是汉武帝本人。崇拜不需要太多理解，但表演需要。
　　对于汉武帝，我的评论全都在表演中，阐释是苍白的，甚至是没有意义的。


　　记者：能谈谈你所扮演的汉武帝的得失吗？

　　陈宝国：影视是综合的艺术，汉武帝这个角色，是编剧、导演、化装师、摄影师、灯光师等等团队作战的结果。我只是个演员，我要做的无非是把剧本提供给我的场景演绎出来。不夸张地讲，我们的努力应该算是对得起观众，对得起历史，对得起自己了。
  至于得失，我不是患得患失的人。汉武帝之于我，无论在表演技术上，还是在人生感悟上，都是很好的历练。最实在的一点就是体会到什么叫尊严———做人的尊严，民族的尊严。


　　记者：张骞、卫青、霍去病等其他英雄人物的刻画是否弱了？

　　陈宝国：汉武帝不允许任何一个人在精神上超越他！在任何一件事上都不允许！这点给我印象太深了，司马迁大概也是在被动了宫刑之后才感觉到这点的吧？那个年代英雄辈出，但汉武帝无疑是群雄之首。


　　记者：前20集中的汉武帝与后面的汉武帝，人格演进似乎略有断裂。

　　陈宝国：伟人不是天生的，汉武帝也需要一个不断成熟的过程。汉武帝的业绩是结果，作为演员，我的工作不是表演结果，而是表演心路历程。《汉武大帝》58集，任何一场戏都不可能表现出他的全部性格特征，全剧加起来才是汉武帝，屏幕上的汉武帝。
　　汉武帝打匈奴打了30年，他就是一个天生好战的人吗？他的最初动机，我以为很简单，就是亲情。他小时候，姐姐远嫁匈奴。他执政期间，就一定要把他的痛苦根源消除掉。至于他的个人意志的膨胀，那是逐渐发展出来的。


　　记者：你有没有留意观众对你的评价？尤其是反面意见？

　　陈宝国：中国电视剧的观众群很不一样，大家各有各的兴趣。我会了解这些信息。我想《汉武大帝》在知识界和文化界会引起讨论，我和导演都有这个预期。


　　记者：汉武帝这个角色是否是你个人表演生涯的一个里程碑？

　　陈宝国：汉武帝是我塑造的一个人物，也许重要。
　　汉武帝给我的压力，达到了我心理承受力的极限。拍到第六个月的时候，我对胡玫导演说：“我这魂儿要跑了。”
　　从做案头到横店拍摄现场，冥冥之中，我总觉得有什么力量在推动我，那是种奇妙的感觉。入戏时，我会觉得拍摄现场就是圣殿，就应该鸦雀无声，不允许嘈杂和不敬！
　　以前演戏我很快就能从人物中跳出来。而汉武帝影响我的时间是我以前所没有遇到的。我想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汉武帝的内心离常态太远。
　　常态表演对我来讲不成问题。20年前，很多时候我会去刻意表现自己的技术，甚至会有卖弄的成分。现在回想起来很幼稚，但人就是这么走过来的。
　　现在我觉得，真正的表演是演心，而不是演动作。


　　记者：演心，怎么解释？

　　陈宝国：演戏的门槛并不高。人人都会演戏，人人都在演戏。只要你愿意相信某种假定性，并且肯于忘我，你就是一个演员。
　　人生如戏，戏如人生。这不是教人虚伪，而是说戏要做到跟人生一样逼真。一个好演员，仅仅善于设身处地、将心比心是不够的。而是必须设身处地、将心比心。
　　外化的动作的出现，应该有充分的内心依托。没有充足的内心，我不会多做一点点动作。只要内心是充实的，多么外在的表演都不为过。
　　窦婴下了大狱，其实是汉武帝借力打力的结果。最省事最简单的表演，就是很清晰地让观众感觉到，汉武帝在耍心眼。在各种表演方式中，我把最容易表演的都舍弃了，最后选择了最真诚的、眼含热泪和窦婴交心的内敛的表演。
　　至于“寇可往，我亦可往！”那是最外在的表演，那种情况下，已经容不得克制了。


　　记者：你最渴望扮演什么样的角色？

  陈宝国：最想演什么样的角色？我想过，可演员是被动的，无奈的。想也是徒增烦恼。人没有知足的时候，我也是这样。简单地说，我喜欢演年龄跨度比较大的角色。